困在年龄刻度里的大厂员工|图:AI生成

  作者/  IT时报  孙永会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在互联网大厂,“年龄”是个心照不宣的敏感词,“员工35岁被裁”“高龄员工被劝退”……在社交平台和部分媒体的报道中,大厂员工的年龄危机被放大了。他们自我调侃为“中登”和“老登”,一面是事业和家庭的上升期,一面则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压力。

  对王亦舟来说,由于户口上的出生年份,比真实年龄整整大了一岁,每被问及年龄时,心里的敏感便又添一分沉重。毕业时面试工作,便会担心因为年龄比同届毕业生大而被招聘单位否定,如今即使工作多年,可当听到公司发布员工年龄核查通知时,他再次焦虑,“大一岁”俨然成了一根时不时刺痛他的刺。

  “我明白大厂裁员会考虑能力和绩效产出,但其实年龄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王亦舟表达了忧虑。为此,他决定改回真实年龄,“为自己多争取一年缓冲期也好”。

  一张难改的出生证明

  王亦舟是山东潍坊诸城人,实际出生年龄是1996年,但由于当时的特殊环境,户口簿上的年龄被报大了一岁。

  2021年,从985院校毕业的他入职上海某互联网大厂,和无数同行一样,熬过大大小小的项目迭代,扛过一轮又一轮的行业波动,曾有一次,他回到家时已接近凌晨2点。

  近年来大厂平均年龄越来越年轻。早在2021年初,脉脉公布的《互联网人才流动报告2020》显示,全国19家互联网头部公司,员工平均年龄为29.6岁,其中字节跳动和拼多多员工平均年龄仅为27岁。而另一个趋势是优化名单向“高龄”员工倾斜。

  大一岁,是否意味着更早一步踩进“大龄”警戒线?为多获得一年的职场缓冲期,王亦舟决定改年龄。

  根据当地公安机关的要求,更改户口登记项目时,如果《出生医学证明》出生日期开具错误,需要由医疗机构出具证明材料或重新制发《出生医学证明》。

  因此,自2025年11月开始,王亦舟多次往返上海和诸城老家,试图重新开具一张正确的《出生医学证明》。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一张30年前的住院发票

  “如果不能补办,起初去咨询时就不该给我希望。”王亦舟无法理解补办出生证明为何如此困难。当地妇幼保健院不断提出新的、法理依据模糊的要求,像游戏关卡般一关接着一关。

  根据《山东省出生医学证明管理办法》第三十条和第三十三条规定,补发出生医学证明时,当事人需提交新生儿父母或本人书面申请、有效身份证件原件及复印件、原出生医学证明存根或副页复印件、补发登记表等材料。如果住院分娩登记的姓名信息与父母亲的有效身份证件原件不一致,且是未在公安机关申报登记的姓名,应提供相关当事人的情况说明和具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出具的亲子鉴定证明,同时查验新生儿母亲与住院分娩登记为同一人的材料(指纹或笔迹鉴定)。

  因此,根据当地妇幼保健院的要求,在备齐父母双方身份证、户口本等全部户籍材料后,王亦舟还自费数千元,完成了司法亲子鉴定。

  然而,当所有材料都按照要求准备齐全后,医院又提出新的要求:必须提供三十年前的住院缴费发票。这显然是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政策依据是什么?”王亦舟质疑,“住院缴费发票”并非法定必备材料,而且普通家庭不太可能将发票保留这么久,这种不合理要求是否在客观上剥夺了百姓办理业务的可能?

  在过去的数月中,他拨打12345市民服务热线,也向卫健部门求助,但问题始终原地打转,毫无进展。得到的回应,要么是“不归我们管”,要么是语焉不详的推诿,建议他“别办”了。

  王亦舟的处境,像极了当代许多职场人面临的“奥德赛时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汪洋中漂泊,寻找一个确定性的彼岸。

  半个月前,王亦舟度过了自己的30岁生日,可补办出生证明的事情还未迎来新进展。他决定再奋力争取一下,希望妇幼保健院可以凭当时的住院病历确认住院信息。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根据《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2013年版)》,住院病历由医院保管期限自出院之日起不少于30年。

  不同视角下的年龄焦虑

  在知乎平台,账号“托尼学长”写了一篇“互联网大厂40岁以上的员工都去哪了”的帖子,引发了共鸣。文章汇总了一组数据:阿里巴巴、华为等大厂的平均年龄为31岁;网易、腾讯、美团等企业的平均年龄集中在29岁。在他看来,已经离开的超龄员工有些返回了家乡发展,有些入职了不知名的小公司,还有少数辗转进入了另一家大厂。

  从大厂出来的黄星明也感受到年龄带来的困惑。

  “年龄这道坎,是真的存在。”已经34岁的黄星明如是说。2025年离职之前,他在字节跳动工作了5年,负责平台治理和内容质量安全管理。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今年年初开始认真投简历,却发现环境已大有不同。一方面,互联网行业受到AI冲击明显,传统IT与软件开发、客户服务等互联网相关业务要么被裁撤,要么转为BPO(业务流程外包);另一方面,年龄成为大厂招聘时的隐形门槛,有的企业执行岗默认只看30岁以下的求职者简历。截至5月下旬,他依然没有收到任何offer。

  现实的毒打,让他重新评估自己的选择。“一开始我是拒绝外包岗的,后来想明白了,薪资合适、业务对口的话,也可以考虑。”一个月后,黄星明入职阿里巴巴AI模型测评外包岗。

  回顾这段求职经历,他坦言,趁年轻一定要多攒钱,不能停止学习,“储蓄是对抗中年困境和不确定环境的底气,技能是自己的加分项”。

  这是同一种焦虑的两种形态:一个在系统内为“一岁之差”奔走,试图消除任何可能的“年龄瑕疵”;另一个在系统外看着自己累积的经验与年龄被标上“折价”的标签,然后向下兼容。

  不过,在某游戏大厂做了多年HR的李睿告诉《IT时报》记者,在真实的招聘、优化决策场景中,年龄不是一个孤立的决定因素,而是一个“合成”的参考指标,“很多时候是出现了能力和年龄错配,比如一位38岁的求职者,干的活还是28岁的人能做的,那自然就会被淘汰。”

  “是否被优化主要看绩效。”在李睿看来,年龄焦虑在一定程度上被市场放大了,真正有核心竞争力的“老将”依然是各大厂争夺的对象。此外,大厂的薪资制度和其他企业的制度存在显著差异,对于求职者来说,愿意放下身段接受其他新岗位是个理性的做法。

  或许,真正的安全感,最终不是来源于户口本上那个被改回的数字,而来源于在任何年龄阶段,都能持续积累、无法被轻易替代的专业价值。这才是对抗“被优化”命运最实际也最有力量的底气。但同样重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职场生态,不应让即将跨越某个年龄数字的劳动者,陷入这种近乎悲壮的自我证明与自我妥协之中。

  愿每位职场人都能顺利度过“奥德赛时期”。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排版/ 季嘉颖

  图片/ IT时报  脉脉  AI生成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