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和邓煜双双获得菲尔兹奖,但两人的成才之路对中国教育是彻底的“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邓煜从小就是所有中国家长和老师眼里的天之骄子、学神。父亲是中山大学毕业的计算机工程师,母亲更是以开封市理科状元考入中山医科大学的女学霸。
邓煜小学在深圳育才一小读书,这是深圳最早的广东省一级学校之一。初中和高中都是在深圳高级中学读的,这是深圳四大名校之一。邓煜在2006年代表中国夺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金牌。2007年高中毕业后,顺利进入北大数院,被恭称为邓神。在北大数院只读到大二,大三就转到MIT继续读数学,然后去普林斯顿读博。
邓煜走的是金童之路,真真活成“别人家的孩子”,他走的也是中国家长和老师心目中应有的成才之路。
王虹的小学不知道是哪里读的,估计就是广西桂林市平乐县沙子镇上的什么学校,但跳了两次级。这当然是她好学、自律的结果,但老实说,乡下小学要跳级,并不是很难。她的初中是在沙子镇中学读的,这是父母教书的学校,就是普通的基层公办学校。据说平乐县有自己的重点中学,如平乐中学、平乐县实验中学什么的。
在高中的时候,她考进桂林中学。这是老牌学校,而且和广西师范大学附属外国语学校、桂林市第十八中学、广西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并列为桂林高中的第一梯队。就广西省而言,最好的“广西四大名校”为南宁二中、南宁三中、柳州高中和柳铁一中,桂林的中学一个都轮不上。
所以对于北大这样习惯于在云端之上割韭菜的超级名校来说,就“血统”而言,王虹出身的中小学说不显赫都是客气的。她也没有竞赛成绩。16岁考上北大与其说是由于个人的聪明和努力,不如说是由于乡下小学对跳级的管理松懈。
桂林中学每年常有考取清北约1-3名,有些年份“断档”,一个也没有。王虹考进北大的2007年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有报道说,王虹在高考中取得理科卷面分653分,位列广西省第144名,桂林市理科第10名,加上少数民族加分后总分673分,排名提升到第40-42名层次。换句话说,只按考分的话,王虹也不是“最好”的,进入北大有点“运气”成份。如果没有少数民族加分,不是接受调剂生的北大地空院的“宽宏大量”,她本来或许与北大无缘。当年北大数学系在广西只录取了1人,这人不是王虹。
王虹对数学的热爱可以从她16岁时的作文《数学之美》体现出来。但如果不是她成名了,可能母校老师都忘记这个王虹和她的作文了。
王虹在北大地空院里,依然学习数学的初心不改,一年后转系成功,进入数院。她和邓煜应该有过一年时间的同学,然后邓煜就去MIT了,她继续在北大,做她的小透明。
即使在今天,同学、老师回忆起来,也只是依稀记得这个小透明,至少没人认为她具有特别突出的数学才华。
当然,现在知道了,王虹具有特别突出的数学才华,只是慢热而已。得到菲尔兹奖有一定的偶然因素,导师、选题、环境都有很大关系,但才华才是必要条件,尤其对纯数学这样的象牙之塔。有才华不一定能成大事,但没有才华一定成不了大事。
邓煜的才华从小就得到认可,得到发挥,一路走到菲尔兹奖,顺理成章。
王虹的才华直到进入北大数院都未必得到认可。她自己说在北大的时候“一直在挣扎”,坦言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这不是才华得到认可时应有的感受。
有说法中国的中考、高考制度实际上是筛选器,将最好的筛选出来。显然,王虹并没有被这个制度看做“最好的之一”。除了小学里跳两次级,她的中考也没有“闪光”,有说法桂林中学只是桂林第一梯队的尾巴,算前三的话并没有桂林中学。进入北大也不乏偶然因素,转系成功更是不乏惊险。
高考是中国教育的指挥棒,中考也是围绕高考转的。中考-高考这个筛选体系筛选出了邓煜。邓煜不是高考进入北大的,是因为IMO金牌保送的。这样绕过高考,人们是心服口服的。反过来,要是2007年北大数学系在广西招生的那一个人的名额被王虹顶替了,相信人们会不服。尽管那人也很优秀,但“以成败论英雄”的话,王虹无疑更优秀。
所以邓煜和王虹的成就与高考和中国教育“以分数论英雄”的教育文化是什么关系,是because of还是despite of?
王虹热爱数学,但不是没有动摇过。她自称在本科时成绩并不出色。在同学和老师的回忆中,也记得她勤学好问,但除了爱打乒乓球,大体是个小透明。
作为终极筛选器的结果,北大数院在内部还有细分和筛选。据同学孙鑫(自己也是事业有成的杰出数学家)说,大一时上数学分析,王虹还在地空院,是到数院来兼修的。07级数学分析有两个班,有竞赛背景的同学进实验班,高考进来的进普通班,孙鑫和王虹都在普通班。当然,在奥林匹亚的山巅上,只有众神,没有凡人。但水浒108将还分36天罡、72地煞。王虹和孙鑫应该都是“地煞”级的。
北大数院出国的人很多,据说最好的都出国了,像邓煜,大三就出国了。据说这是“没办法,北大数院中国第一,但世界上只排到第三四十(至少在十几二十年前),庙太小,容不下”。只有地煞级才会本校保研。王虹到底是因为“北大的庙太小”,还是“此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只有王虹自己说得清楚。但王虹在北大可能并未感受到鼓励和倾听。据孙鑫说,“坦率地说,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王虹会从事严肃的数学研究,这当然是出于自己的偏见,所以那年她被MIT博士项目录取令我颇为惊讶。”这时王虹已经到巴黎综合理工了,在MIT实习时与孙鑫和其他中国留学生相遇。
王虹即使到了巴黎综合理工,也曾怀疑过自己,对继续专攻数学巅峰有过动摇。最终对数学的热爱(还有舒适感,改行读建筑实在太陌生)使她回到数学,导师的鼓励和倾听使她摆脱了无助感,以后的故事就不必重复了。
讨论王虹的成长道路不是要否定邓煜的成长道路,只是要说明,邓煜的道路不是唯一的,把孩子驱赶上邓煜道路未必“一切都是为你好”。
不断提到王虹在北大数院的挣扎也不是为了鞭挞北大数院,这依然是云端之上的地方,但对王虹“看走眼”或许是受到中国教育“以成绩论英雄”的影响。
王虹的数学天赋无可置疑,她对数学的热爱也无可置疑。两者对她的成就具有怎么说也不过分的影响,导师、课题、环境只是“赋能器”(enabler)。有很多有天赋的人,尤其是北大数院,但他们的热爱或许不在数学,或者只是以为在数学,一旦发现其他的诱惑,容易移情别恋。比如说,数学天才去搞金融,无疑是赚大钱的捷径,在这里,钱才是真爱。
王虹现在的收入不错,据说还有卡地亚项链和戒指,但都是轻奢级的,并非动辄百万的名贵品。但钱显然不是她的终极之爱,她那点工薪可能也比不上下海捞金的同学。
这里没必要道德评判。人各有志,无可厚非。但以此来说“北大数院王虹那样才华的人多了,只是人家没有机会,或者搞金融去了”,以此来来否定王虹,至少是浅薄的。
对于北大数院来说,需要弄清楚的是王虹是如何从小透明转变为巨擘的,弄清楚北大数院如何才能从下一个小透明里看到下一个王虹。
肯定有人会质问:你行你上,你来给我们做个示范,教教我们怎么做才好。
其实不是这样的,问题不只是北大数院,可能出在中国教育的整个评估和筛选体系上。
中国教育“以成绩论英雄”,高考是终极指挥棒,中考只是高考的延伸。作为终极指挥棒,高考的作用是以最公平(实际上是最无争议)的方式把考生筛分到不同的赛道。在名校思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驱动下,高考录取率不重要,重要的是考进“那个”名校,这才是敲门砖和终身饭票。个人兴趣和特长不重要,一切以考分划线。
因此,90分和89分就可能是天壤之别,分厘必争成为天经地义。学习成为苦难行军,高考后的各种放飞自我就不意外了。而且高考要考的,才是需要学的。幸好王虹热爱的数学是高考重头科目,如果是高考不考的偏科,王虹就成了“隔壁家李虹”了。
在这样的教育文化驱动下,高考依然是筛选器,但实际上成了百草枯。什么花草上来,先喷一遍,没死的才谈得上筛选。当然,百草也在锻炼各种抗药性,一切为提高分数的补习班应运而生,现在依然屡禁不止。高考在改革中,但“以分数论英雄”没有改,似乎也改不得。
一切以分数划线的教育文化延续到大学教育。王虹的本科成绩不突出,也因此在老师和同学中成为小透明。人人知道不能抹杀天赋,北大数院依然代表中国数学的最高水平,但如果业内顶尖都看不到在眼皮底下晃几年的学生的天赋,还有谁能看到呢?教书识才、开发潜能本来就是老师的天职,有天职和能做好不是一回事,但把天赋与分数等同,或许是教育的最大悲哀。
高考(或者说分数)这个筛选器灵吗?王虹和邓煜给出了相反的两个例子。说明的或许是:分数有代表性,但只有定性的代表性,不宜定量化,尤其不宜分厘级的细分化。
分数排名、分数细分都是精细筛选思维,王虹的例子证明,这并不是好办法。“素质加分”、面试等办法也都试过,都有弊端,但如果回归教育的本源,避免名校情结,是否可以避开当前教育和高考的一些问题呢?
比如说,王虹要是按照高考分数,进了南开、复旦或者其他什么学校,基础一定比北大数院差吗?如果她在北大、南开、复旦受到更多的鼓励和倾听,是否可以在数学之路上少些动摇、少些弯路?如果北大在分数的基础上结合本人申请和面试,是否有可能在“分数小透明”中发现真天赋?
这一切或许都是“试过,但不行”,但因此而什么也不做,似乎也不行。提出问题的时候需要提出解决方案,这没错,但因为没有共同接受的解决方案而直接否定问题的存在,这才是真不行。
教育是磨炼人的,但也不是没苦硬吃。王虹的非典型成才道路与中国教育主流思维有点格格不入,正是这种格格不入,才使得反思有必要。幸好有了王虹。
以前就说过:反思不是因为什么都做错了,而是也需要理清作对的地方为什么是对的。